丘山市第一中学西侧是一幢两层高的综合商业用楼，底商被餐饮小店和文具用品商店占据，二层是教育培训中心。
龚辛苦和妻子经营的烧烤店就在这幢楼的一层，夹在秦老师面馆和万兔速丽汉堡店中间，巴掌大的门头，只容得下烧烤两个大字。
这铺面是两人掏空多年打工攒的积蓄租下来的，早上卖包子油条豆腐脑，晚上卖烧烤，一直营业到午夜。
为了方便经营，一家人从城郊的农民房搬到一中背后的筒子楼里，跟另外两户人家合租一套百来平米的三居室。
考上一中后，龚小秋每天放学后多了个任务，端盘子。
“三十串肉串，十串板筋，十串鸡胗，两个鸡骨架，一盘烤芸豆，凉菜看着上俩。”
龚小秋记在点菜单上的草书只有自己看得懂。
“白酒啤酒饮料汽水都有，要哪样？”
不等人反应，她便从桌底拎出一挂新进的扎啤。
“这个卖的最好，买六赠二，需要吗？”
点头的客人跟摇头的客人四六开，喝够一箱她就自作主张赠送个tຊ凉菜，要么是老醋拌蛰头，要么是酸辣蕨根粉。
这两道菜都是开胃菜，吃饱了也能再勾出馋虫。
更重要的是，剩了不好隔夜，客人一口就能尝出味道，只能靠家里人消灭，吃得她现在远远闻到就想吐。
为了省钱，店里没有雇佣员工，龚辛苦和妻子每天从凌晨两点做到上午九点，中间休息五六个小时，又要忙着出夜摊。
初一和初二年级星期三下午只有两节课，之后是社团活动时间。
龚小秋没有加入任何社团，下午三点半已经在烧烤店里串起了肉串。
这天，贺冬冬第一次作为天文社成员参加聚餐，选在万兔速丽汉堡店。
这间店是附近一带的人气王，放学时间总被一中的学生挤得水泄不通，店里不够坐，支起几张小桌板摆在门外，配上红白相间的遮阳伞，成了学生聚会的首选。
“贺冬冬，你要鸡肉汉堡还是牛肉汉堡？”负责点餐的天文社副社长葛思蕴问道。
她是初二级学生，沟通和组织能力都很强，是社团里的中坚力量。能让一向对集体活动无作为的贺冬冬加入天文社，正是她的功劳。
那是两个月之前的事。
刚开学，一中校内便盛传，初一年级来了个天才，还是从位于丘山市郊的第三小学考进来的，门门功课都是满分，语文考试作文被多家媒体报刊转载。
作为上一届状元入校的葛思蕴便把这事记在了心上。
入校半个月后，老师向初一学生介绍了校内社团申请规则，除了极少部分的社团因为太受欢迎，建立起各自的准入门槛以外，绝大多数社团都可供学生自由选择。
天文社便是那极少部分的几个社团之一。
作为市级重点学科建设项目，市一中配有完整的天文观测和展示设备，常邀请专业人士来校普及相关知识，定期举办理论讲座、星体观测和文化沙龙等活动。
同校内其他社团不同，这些活动并不是简单的玩票性质，而是具有充分专业性的科学探索项目，由社内成员拍摄的星体图不止一次登上专业期刊，是能被写入学生简历的光辉一笔。
正因如此，加入天文社的学生要么从小耳濡目染，知识储备充足，要么自带资源和人脉，愿为社团活动出力，贺冬冬两样都不占。
社团招新当天，葛思蕴站在天文社的摊子前，不停探头朝队伍末尾看。
周嘉逸肯定要招，他大伯是省天文馆的讲师，可以帮忙安排社员过去学习。
卢雪是小学校友，拿过创新科学奖，做的就是星体模型。
还有胡南...司可邈...
葛思蕴默默盘算着。
天文馆组织活动花费不菲，必须控制人数。
她没费太大工夫就选定了五人，却始终没等到那个皮肤有些苍白，单眼皮，身材瘦高的寸头男生。
“还差一个，我看就选这个孙雨桐吧，她口才好，又当过三年大队长，有管理经验。等你退了社，她可以接替副社长的职务。”
社内成员向葛思蕴建议道，却见她摇了头。
“不，最后一个成员我有人选。”
葛思蕴的人选就是初一一班的贺冬冬。
她的理由很充分。
如果天才都不在天文社，那这个社团还能有多少含金量。
为了说服贺冬冬加入天文社，葛思蕴破例带他到校天文馆的球幕厅里看了场展示天体运动的科普电影。
“加入天文社，你就能亲眼看到这些星星。”
贺冬冬对着漫天星海出神，脑中响起爆裂声。
城堡之上的那片夜空，正需要它们。
“我没意见。”
面对自己不知道如何回答的问题，贺冬冬常这样回应。
“那就给你选牛肉的吧，牛肉的更贵。”葛思蕴自作主张替他做了决定。
龚小秋串完了肉串，把塑料桌椅搬出来摆，捕捉到红白遮阳伞下面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上初中后，她被分到了位于三层的一年九班，和班级在一层的贺冬冬已经好一段时间没见面了。
看到他，她兴冲冲跑过去，拍了拍贺冬冬的肩膀。
“你怎么会来这里吃饭？”
在龚小秋的印象里，贺冬冬从不吃零食，就算是家常菜，摆在面前的样式再多，也只吃固定的那两样。补习期间，周红阿姨亲手做的红烧肉、糖醋排骨和可乐鸡翅，香得人直迷糊，贺冬冬一口也没吃过。
“冬冬这孩子可挑食，只吃自己认准了的东西，倔得很。”姥姥这样解释。
可他现在嘴里塞着牛肉汉堡，并不在那窄窄的食谱内。
“天文社聚餐。”贺冬冬嘴里嚼着食物，回答的声音有些含糊。
龚小秋看到围在他身边的同学，高兴地说道，“太好了，你们等着，我去给你们拿饮料。”
不等人回答，转身跑进店里，拎出两瓶1.8升装的果粒橙。
“送给你们喝。”
大家纷纷看向葛思蕴，这次聚餐活动是她组织的，经费也由她出。
“这样不好吧，我们又不认识，不该白拿你的东西。”
“没关系，贺冬冬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他帮过我大忙，请你们喝饮料是应该的。”
龚小秋说着，伸手拧开果粒橙的瓶盖，放回桌上，“开盖概不退换。”
往回走时，听到身后有人小声说。
“你别碰，她都没洗手，上面全是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