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为浪漫而来（钟虹）全文浏览_非为浪漫而来全文浏览

以往入睡前闭上眼时，钟虹都会祈祷明天还能睁开眼。但这一次入睡前，她忽然很想生一个孩子，由新生命去开启截然不同的人生。但她的基因也许会连累另一个生命，她根本没有这份创造力。

钟虹把脸埋进枕头里，鼻间涌进柠檬草的味道。她痛恨这股味道，一如痛恨乔岳西带来的矛盾感。他又在楼下放口水歌，那英老师沙哑的声线。她假装听不到，摸出手机，翻看和范锐的聊天记录，得到满意的结论。果然，这样稳妥的感情才正确。

她希望明天睁眼就能看到范锐。

太阳升起时，钟虹睁开眼睛，尽管眼球胀痛，她却十分感恩，死神再次手下留情。下一秒，她嘴里冒出句脏话。那英老师竟还在唱，而她想起了昨晚跟乔岳西说的最后一句话。

“对不起，我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但我只想跟你做朋友。”

这话算不算茶？钟虹自我审判。

“茶”这个词是温苏阳给她普及的，她至今也不清楚标准是什么。她破罐破摔地想，茶就茶吧，她认。

进了办公室，钟虹挂上职业面具。不料婷婷恭候多时，圆着眼睛迎过来关心她身体。马老师也跟着一通抱怨老翟，“看把孩子给累的！”

钟虹极力表达自己没事，又问事情是不是传开了。婷婷证实无人在意，还调侃，“学姐，我感觉陈更对你有意思，他把你抱出去时简直偶像剧！”

“……”

婷婷红娘上身，连陈更母胎单身都抖落出来，问钟虹需不需要牵线。钟虹忙摆手，“我有男朋友，好多年了，只是他人在国外。”

“这样啊”，婷婷惋惜地瘪嘴，“那陈更这老哥就继续更年期着吧。”

钟虹被逗笑，好奇婷婷意中人不是陈更的话，那是谁？婷婷害羞道，“是咱校博士。”

温苏阳听到这话，差点把鸡汤喷出来。他带了鸡汤来探病，结果自己喝得美滋滋。钟虹把纸巾怼他嘴上，眼神勒令他不许弄脏地毯。

“不是，好好的姑娘疯啦？有什么想不开非喜欢博士？博士狗都不谈，我也不谈！”

温苏阳严肃地抬抬透视，“成天往实验室一钻，顶着黑眼圈和油头，除了伺候导师就是想死，发不了论文想死，毕不了业想死，毕业找不到教职更想死，就这精神状态，谈啥恋爱？”

温苏阳的脸在护肤品加持下很白净，但眼里血丝是求偶若渴，眼底闷青是欲求不满。

钟虹想起乔岳西平时的样子。是糙，但没妨碍他桃花多。她甩开这份联想，想说温苏阳以偏概全，不料他抢白问，有没有收到李佳茜的婚礼请帖。

“收到了”，钟虹顿，“她找我做伴娘。”

信息是下午收到的，钟虹看到以为发错了。她和李佳茜虽然室友四年，但算不得亲近，按理说怎么也轮不到她。

温苏阳：“她是实在找不到人了才来找你吧，她出了名人缘差，你出了名滥好人。”

“你别这么刻薄”，钟虹不爱听，“如果真是这样更得帮，毕竟同学一场。”

“我可没你这么菩萨，我在想去了就得给礼金。我结不了婚，这种钱给出去一笔亏一笔。”

钟虹也为钱包出血而心痛，但决定应下这件事。她急需事情转移注意力，把混乱都抛之脑后。

方才温苏阳进屋前，钟林和兰姐分别给她发信息，说回荆市了。以往，只要他们离得远，钟虹便感到轻松。但这一次，心烦意乱持续。

和李佳茜联系后，钟虹受到震撼。她从没想过，连做伴娘也有待办事项。试伴娘服，对流程，和伴郎沟通分工，搞得犹如一台年末晚会。

这般忙碌里，钟虹还是把Transline的语料完成了，一如之前承诺的尽心尽力。发送文件时，她按职场礼仪附写，「有什么问题随时沟通。」

三天后，没有回复。钟虹发「进度如何，要怎么推进后续？」

乔岳西杳无音信。

钟虹讨厌公私不分的人，暗骂男人才是情绪化的动物。随即，她把精力都投入到伴娘任务中，提前一晚住到典礼所在的酒店。

李佳茜是江城本地的富养独生女，吃穿用度一向要好，父母也重面子，婚礼自然隆重。酒店选的是一家老万丽，上世纪装饰主义建筑，挑高中庭，子弹形观光电梯，胜在优雅复古风情。新娘***方，不光安置好伴娘伴郎，外地来的朋友也都给订了房。

钟虹此刻独自走在空荡走廊里，不免觉得有鬼气。当她看到熟悉的人影时，却确定不是鬼。她好像，看到了范锐。

暗红色绒毯卡脚，钟虹踉跄一步才追上去，在回字形走廊里转了又转，追到电梯口，却空无一人。她摸出手机打给范锐，没人接。

一条信息顶进来，钟虹激灵地点开，是李佳茜问她能不能过去帮忙装喜糖。

顶层套房里，钟虹惊讶地看着地上的大袋子，少说有十种不同的糖果，各色包装纸在光下闪烁，足以眩目。

“其实有卖装好的”，李佳茜说着给钟虹演示怎么装，“但那种里面东西容易糊弄，自己分的能保证都是好糖，就是有点费事。”

钟虹拿起一个纸包，边装边环视这间作为“新房”的套房。墙上贴的喜字装饰是李佳茜自己刚贴的。她说老公是公务员，现在还在加班。结婚几乎是她一个人的工程，但她忙得很开心。

下午给钟虹看过的婚纱，此刻正挂在特制衣架上。这是件重工皇后纱，钩花繁复，反光如钻。李佳茜说，既然要穿，当然得穿最隆重的，毕竟好不容易结一次婚。这话令钟虹内心涌现对婚姻的向往。

钟虹缓缓开口，“我其实挺受宠若惊的，没想过你会找我做伴娘。”

李佳茜愣了下，提起她们大学时。那时，她挺有优越感，觉得作为土著应该照顾外地室友，总请大家下馆子。钟虹一次也没去过，说忙着打工和学习。一开始，她和大家一样觉得钟虹太傲，不屑于加入任何人。但在她被排挤时，却是钟虹来安慰，点醒她，她多花钱是好意，但其他人是会有压力的。

“我当时觉得你心思太重，后来工作了我才发现，你是真好人。我请你来其实是一直想问，我那时有没有伤害到你？感觉我得罪了很多人。”

好人，好高的评价。钟虹认为自己当不起，只是在努力做好人罢了。她笑着说，已经不记得有这事。

李佳茜：“哎你还是这么，怎么说呢，像和平大使一样喜欢端水。我是夸奖的意思，那时我太幼稚了，但同样年龄，你怎么那么能忍，那么会做人？”

似乎是天生的。但就像没有天生的女人，也没有天生的早熟。

源头说起来太久远，远到钟林出外做货代时。那个年代，一个月挣七八千，在老家简直是暴利。钟虹一度认为她家是有钱人。但到荆市投奔爸爸后，同桌女生问她，“我爸去年赚了一百万，你爸去年赚多少钱？”

她的认知被震碎，由此产生的自卑令她开始察言观色。幸好分数是公平的，成绩能补偿她的自尊心。在邻居夸她优秀，让父母省心时，她感到快慰。

然而在大学，评判一个人的标准不再只有分数。贫瘠在精神上更痛苦，有些东西靠钱才能滋养出来。在江城这个沿海发达城市，本地同学家里条件都不错。他们定义的英语系，是英国文学。从小读原文书的李佳茜曾说，“如果为学个商务英语，还上什么大学呀，职校就能学。”

钟虹渐渐发现，即使说同一种语言，也需要翻译。这是眼界，或者说阶级上的鸿沟。

社恐也好，孤傲也罢，其实是为掩饰在人群中的无措。她的确在用***习，疲于赚生活费，极力避免发病，但更重要的是，她不想硬挤入另一个阶级。

Class，阶级，这个词在英语里极度肮脏。用英语说一个人看重阶级，等于***。她的母语是中文，却身处阶级决定论的空气中。和线粒体病相比，这似乎是威力更强的遗传性绝症。

如今面对李佳茜的问题，钟虹终究无法敞开心扉。不料李佳茜又说，“其实我看到过你发的试译邮件，那本叫《盗火人》的小说，你还记得么？”

钟虹当然记得，正是说她不够浪漫的那次。她错愕地揣度，对方匿名批评老同学是怎样的感觉。李佳茜面露歉疚，“我后来没再见过你试译，担心你是受打击来着。”

“没有，这事我tຊ也早忘了”，钟虹把百转千回咽下去，再没说话。

一百多包喜糖，到午夜时终于完工，李佳茜的老公也终于下班过来。钟虹立刻闪人，边往电梯走边看手机，见范锐发了信息，说他在工作，问怎么了。

钟虹停下脚步，懊恼于自己小题大作。她想分享刚遭遇的龃龉，却习惯性作罢。

乘上电梯，她透过玻璃往外看，再次感慨通透的中庭全景很美。电梯动起来，错落的效果更添几分未来感。这份美，才是情侣间该分享的。

她举起手机要拍照。忽然间，她整个人僵住，不可置信地盯住对面。另一部电梯也在下行，里面男人的背影正是刚才瞥见的，很像范锐。而旁边的，钟虹确凿认出，是乔岳西。

电光火石间，乔岳西看过来。钟虹看不清他表情，眼前的一切都在坍塌，膨胀，变形。

一对男女，在昏暗的上世纪建筑里，遥遥相望，先后下坠，恍如失重。

他坠得更快，电梯门已打开。随同行人离开前，他仰头，望了她最后一眼。

钟虹猛地脱力，手机从指间滑落，在地毯上一声闷响，而那两人已不知所踪。

夜深露重，钟虹追到门口，被扑面而来的冷风拍得抱紧自己。太昏暗，她谁都没看到，却不放弃地往旁边找。找不到，她又往另一方向去。不料，肩膀后侧忽然撞上一个胸膛。

钟虹低声说抱歉，扭头一看，乔岳西直挺挺站着。显然，方才是他撞上来碰瓷。

乔岳西：“你在找我吗？”

钟虹同时开口，“刚和你在一起的人是谁？”

倏然寂静。两人眼神锁住对方，都在想怎么回答，又在猜自己会得到什么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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